我愣了很久。
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叫我。
不是江晚的姐姐,不是周叙的妻子,只是江老师。
我把《回声》重新拿出来,把原来的版本全部推翻。
以前我总想证明身体受伤以后,作品依然可以和过去一样完整。
这一次,我让一个腿部受伤的退役舞者和一个健全舞者一起跳,轮椅、拐杖和无法完成的动作,都成了舞台的一部分。
最开始并不顺利。
有演员设计了一个“最后重新站起来”的结尾,我当场把那一段删了。
排练厅里安静得厉害,我冷静下来以后反而有些后悔。
组长只递给我一瓶水:“不对就改。排练不就是干这个的吗?”
第二天我到排练厅时,那几个演员谁也没把昨天的事放在心上,只把改过的方案一张张摆到我面前。
没人因为我发火就小心翼翼地哄我,也没人替我决定什么才叫“对我好”。
排到第三周,那个退役舞者突然问我:“江老师,你以前是不是也总想证明,坐轮椅以后还能跟从前一样?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笑:“为什么一定要一样?”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排练厅待到很晚,把《回声》最后两段重新写了一遍。
三个月后,《回声》第一次公开演出。
剧场只有三百多个座位。
谢幕时,演员们一起回头看我,我没有上台,只坐在最后一排鼓掌。
演出结束,一个年轻女孩跑到后台找我。
她小时候也伤过腿,没有说什么励志的话,只问我能不能在节目单上签个名。
我在“编舞”那一栏旁边写下“江宁”。
写完才发现手有一点抖。
第二天,梁老师发来消息,说国际舞蹈节组委会看了《回声》,问我愿不愿意以编舞身份参加青年单元。
半年以后,《回声》进入终评。
那天团里几个年轻人买了蛋糕,奶油歪歪扭扭写着“江老师第一次终评”。
我笑他们像学生,他们却说第一次就该庆祝,谁规定二十八岁不能重新有第一次。
名单公布那天,我也看见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江晚。
比赛后台,我和江晚第一次单独见面。
她瘦了很多,腹部已经很明显。
首席资格因为作品署名争议暂时冻结以后,她重新编了一支作品参赛。
看见我,她沉默一会儿才说:“姐,我这次没有用你的东西。”
“挺好。”
她眼圈慢慢红了:“如果我这次凭自己的作品拿奖,你是不是就能放下过去?”
“你拿不拿奖,跟我要不要原谅你,没有关系。”
江晚怔了一下。
她似乎直到现在还觉得,只要后来足够努力,最开始那一步就可以抵消。
可我的十八岁不会回来,我的腿也不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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